云秀踏进养心殿时，檐角铜铃正被风刮得叮当乱响，雨势虽小了些，却仍如细针密织，将天地笼在一层灰白雾气里。她刚收伞，苏培盛已候在廊下，躬身引路，脸上未见寻常笑意，只余三分凝重、七分屏息。
殿内燃着沉水香，清苦幽微，压不住那股子沉甸甸的滞涩。康熙端坐于东暖阁紫檀嵌螺钿炕几后，未着朝服，只一身石青缂丝常服，襟口微敞，袖口随意挽至小臂，左手执一卷《通鉴纲目》，右手拇指缓缓摩挲书页边角，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，而是停在窗棂外那一株被雨水打弯又弹起的西府海棠上。窗外雨声淅沥，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“嗒、嗒”声，一下一下，敲在人心坎上。
云秀福身行礼，未及开口，康熙已抬眼，声音不高，却如石坠深潭：“起来罢。坐。”
她谢恩落座，宫女捧来新沏的碧螺春，青瓷盏沿浮着细毫，茶烟袅袅，却无人啜饮。康熙搁下书卷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炕几，那声音极轻，却让云秀脊背微微一绷。
“今日午间，索额图递了折子。”他忽然道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膳房添了道新菜，“自请削爵、乞归田里，称年老昏聩，不堪再理国事。”
云秀垂眸，只答：“皇上圣明。”
“圣明？”康熙低笑一声，竟无半分温度，“若朕真圣明，怎会由着他一手遮天，把户部、吏部、宗人府三处要津，尽数安插亲信？河南一案查到一半，连刑部主事都不敢调卷——你可知，那日朕命人去提开封府衙存档，管库的老吏竟当场磕破额头，只求免死。”
云秀心头一跳，指尖悄然掐进掌心。她早知索额图跋扈，却不知其势已盘根错节至此。更令她心惊的是——康熙竟在此刻，向她剖开这层血淋淋的皮。
“可朕留他至今，非为纵容。”康熙声音渐沉，“是等一个人，替朕，亲手撕开这张网。”
云秀呼吸微滞，抬眼望向康熙。他目光如刃，锋芒毕露，却并非指向旁人，而是直直钉在她脸上：“你可明白，朕为何偏让胤礽去河南？”
她喉头微动，未敢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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