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溪怔住,半晌才哑声道:“……是。你三姊亲手泡的,泡了七七四十九天,酸得人牙软,也韧得人舍不得扔。”
傅冬妹听见这话,背过身去拧干汗巾,擦了擦眼角,再转回来时已换上利落笑:“花儿,帮姨娘数数,咱们还剩几缸醋?”
牡丹立刻蹲下,掰着手指数:“一缸、二缸……阿婆家借了一缸,邱婶子家赊了半缸,殷婆家留了三坛子……”她数到第七个数时卡住,歪头问,“阿娘,咱们自己喝的那缸,算不算?”
“算。”傅冬妹笑着揉她头发,“那缸最酸,酸得你阿耶半夜偷喝,结果打嗝打了半个时辰。”
万溪突然开口:“我替你们记账。”
傅冬妹挑眉:“三郎识字?”
“粗通。”他从怀中取出块黑漆木牌,背面刻着细密凹槽,正面却无一字。他抽出匕首,在木牌边缘削下一小片木屑,蘸着唾液,在凹槽里写下一个“柒”字。墨迹未干,他抬头道:“以后每卖一坛,我划一道。卖完七道,便换新牌。”
牡丹凑近看,踮脚指着那道歪斜的“柒”:“三姊夫,这个‘七’,少了一横。”
万溪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,刀尖在木纹上划出细痕:“……是缺了一横。你三姊教的,说凡事留一线,才好回头。”
傅冬妹静了静,忽然从车斗里抱出个陶瓮,掀开盖子,舀出半勺琥珀色醋汁,淋在万溪插在地上的枣木棍根部。醋液渗进泥土,腾起一缕极淡的酸气,混着豆香,竟奇异地压住了方才飘来的铁锈味。她将陶瓮递过去:“三郎,这瓮醋,给你营里灶头。告诉穆都尉——傅家的醋,不赊不欠,只换活命粮。”
万溪双手接过,瓮沿冰凉,瓮底却似有余温。他没再说话,只将木牌翻转,用刀尖在背面刻下第一道浅痕,深不过半分,却直如刀劈。
当晚,傅冬妹没回屋。她坐在院中石臼旁,就着月光碾青杏。石杵一下一下砸下去,杏肉迸裂,汁水溅在她手背上,又顺着指缝滴进臼里。人照水蹲在旁边剥豆子,豆荚裂开时发出细微的“啪”声,他忽然道:“明日早市,我跟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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